菜贩子,是我们这个城市生活中不能离开的群体。
过去的一年,对来自安徽农村的陈作生来说,是平实、简单,但又五味杂陈的一年。他们夫妻俩的菜摊就在火车站一个家属区的巷道里。
寒冬:夫妻的露天菜棚
灰色塑料大棚紧紧靠在一幢楼房的侧墙下面。巷道一阵穿堂风袭过,鼓胀起来的棚子,摇摇晃晃。
蔡金华忙得不可开交,下午三四点的时候,买菜的人越来越多。这一头,她称菜算账,那一头,有人问青椒、莲花菜的价格。
“大妈,那个袋子里的莲花菜新鲜,是今天刚拉来的,青椒在筐子里!”
棚子外面,丈夫陈作生将刚拉来的蔬菜码放在棚子旁边的水泥台阶上。
“就这一趟,租车60元。”他挪动着装菜的袋子,嘴里不停地抱怨着。“要是每天租车,光租车费一月就得花去1800元。”这位身板壮硕的中年男子,此时情绪急躁,忧心忡忡。
10多天前,张苏滩蔬菜批发市场搬到大青山后,陈作生和蔡金华夫妻俩和所有在兰州经营多年的菜贩子一样,他们往日贩卖蔬菜的平静生活被打破,正经受着兰州蔬菜市场从价格到批运多种环节的振荡。
在火车站附近这个家属区的巷道里,陈作生和蔡金华夫妻俩已经经营了六七年的蔬菜批发和零售买卖。除了附近居民区的散客, 他们还给分布在麦积山路、皋兰路和铁路局的六七家火锅店和餐馆批送蔬菜。
过去多年,夫妻俩和两个儿子租住在红山根,他们每天从张苏滩批发蔬菜,再到这里摆摊。由于每次批发蔬菜量大,当天剩下的,他们晚上收拾到三轮摩托车上,拉回红山根住的地方,次日拉运新菜,也处理剩菜。
但是张苏滩蔬菜市场的搬迁,使他们遇到新的困境。为了节省时间,他们退掉租住房,索性在菜摊搭起棚子,白天送菜卖菜,晚上住在棚子里。
“再没有退路!”陈作生说,他不忍心妻子跟着他一起在寒冷的冬天住在菜棚子里,“但这份苦不吃,就没有饭吃了。”夫妻俩索性将两个上学的儿子送到住在红山根的爷爷奶奶那里。
在多年贩卖蔬菜的生涯中,露天搭棚是陈作生和蔡金华的一次拐点。
接下来的事实印证了他们当初的判断。陡然变化的市场格局,让他们猝不及防。过去在张苏滩批发蔬菜往返不到半小时,早上7时,能按计划很轻松地将蔬菜拉回菜摊,但现在情形大不一样。
张苏滩蔬菜市场搬迁后,由于通往大青山方向的红山根备战路还在改造修建当中,坑坑洼洼,尘土飞扬,开着三轮摩托车,陈作生不敢上路,试着雇车拉了几趟菜,“虽然菜价便宜,但往返近两个小时,成本一个劲往上蹿!1市斤菜不得不加上几分钱!”
为了赶时间,降低成本,陈作生和妻子每天凌晨3时起床,赶往大青山蔬菜批发市场。
“快点送菜,火锅店需要粉条10斤,蘑菇5斤!”菜棚子里面,妻子蔡金华一个劲地喊着催促。这会儿,属于临时送菜,时间紧急。陈作生发动起三轮摩托车赶紧出发了。
变故:夫妻俩的伤心事
今年38岁的陈作生,贩卖蔬菜成了他唯一的选择。
父亲年轻的时候从安徽肖县农村老家来到兰州铁路局工作。母亲一直在农村带着他们兄弟4人。作为小儿子,陈作生曾经梦想,有一天,父亲会带着全家进兰州,成为吃国家口粮的城里人。但直到父亲退休,只有一个哥哥顶班来到兰州,父亲一个人的工资无法养活一家人,陈作生少年时代的梦想永远没有实现。
20岁出头的时候,他投奔兰州的父亲,在火车站擦过皮鞋、酒吧当过保安、开过出租。结婚后,他和妻子最终将谋生的方式固定在了火车站附近的这个巷子里。
“社区照顾,不收费!”陈作生一直记着政府对他这个外来户的照顾。
他和妻子蔡金华商量,“再苦,再累,只要生意能做得好些也值!”但去年12月30日,这对生活本来艰辛的夫妻,遭遇了一次无法承受的打击。
那天,陈作生拉着一车菜去定西南路一家火锅店送菜,出来时,发现连车带菜被人偷走了。
“7000多元买的车,是最好的三轮摩托车!”陈作生说,当天晚上,难过的妻子和他大吵了一架。但没有车,无法拉菜,也无法送菜,陈作生带着妻子的埋怨,又连夜买了一辆。
“我们俩一年下来,只能赚上万把元,2009年,就算白干了。”
当2010年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,陈作生和妻子蔡金华在他们的菜棚子里无法平静。
2月3日晚上7时,两口子吃完晚饭,蔡金华收拾菜摊,陈作生夹着账本到皋兰路去要账。刚到三希堂饭店门口,手机突然响了。
“下菜单的。”他说着,蹲下身子,将账本摊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,借着昏暗的灯光,一边接电话,一边记录菜单。
“声音大一点,我在马路上,听不见!”
“黄瓜5斤,蘑菇3斤,韭菜4斤……”八九个品种,30多斤,记录了一大张纸。这些临时记录的订单,收完账回去,陈作生还要重新抄在一本专门的“销货清单”上。当天晚上要账期间,陈作生接了6张订单,300多公斤蔬菜。
在皋兰路一家菜馆,两家火锅店,陈作生收回欠款2300余元。另外两家没有要上。
“要账很难,不是老板不在,就是拖欠不结账。”给餐馆批送蔬菜,“一周或10天结一次账,”让陈作生更头疼的是,最近蔬菜批发涨价,但根据10天订一次价的行业规则,批发价再高,“送菜在订价的期限内不能随行就市。”那些日子,1斤土豆批发价0.95元,但给餐馆送菜订价0.9元,“你就是赔本也得送菜!”
要不上账的时候,陈作生只能客客气气。返回的路上,他不停地重复着这一句话,“去年一年,我很倒霉。”
去年上半年,火车站附近一家牛肉面馆倒闭,老板跑了,店面转给了别人,欠账800元。陈作生去要账,“人家要和我打架,最后一想,算了。”还有一家火锅店也倒闭了,欠账8000元,用烟酒给他抵账。“一瓶皇台贡酒市场价40元,给我算100元顶账!”
在这个行业,陈作生有时候感觉特别无奈,特别艰难。一家餐馆给了他2000元代金券给他顶替菜钱。“我们家,哪能消费得起啊?”为了尽快变成现金,1张100元的代金卷,他打折60元出售了,变成了1200元。
还有,妻子蔡金华送菜,被交警抓住罚款400元;在张苏滩,批发了200公斤大蒜,被人偷掉,“1斤4元啊,1600元一眨眼工夫就不见了。”
希望:让儿子在兰上高中
在陈作生看来,春节没有过,他和妻子一年的辛苦还没有画上最后的句号。时至今日,他无法对即将过去的一年有个清晰数据。除了不少让两口子伤心、难过的事情,有两件事情还是让夫妻俩感觉很安慰。
三轮摩托车被盗后,陈作生说,“小偷被抓住了,民警专门带着小偷指认现场,还经过打听找到了我。”这些日子,他正等待公安破案,期待将他的三轮摩托车物归原主。
想到这件事有了好转的迹象,陈作生和妻子心情也舒畅起来。
蔡金华说,“搭这个棚子做对了。”
2月4日12时30分,陈作生给餐馆送菜回来,他钻进菜棚子,搓着冻得冰冷的双手,在火炉上烤了烤,感觉暖和了些,接着蔡金华的话茬,他说:“搭棚子做对了,儿子看着我们很辛苦也更用功了。”中午时分,周围居民买菜的少,夫妻俩难得一会清闲。菜棚子里,两人聊了些愉快的事情。
2009年,陈作生大儿子上初三。期中考试成绩不理想,“他妈很生气,可期末考试一下子上去了,考了个全班第8名。”夫妻俩打算让儿子在兰州上高中,但他们担心户口不在兰州不让考。但有朋友告诉陈作生,根据规定,儿子可以参加兰州的中考。
目前儿子学习不错,要是能在兰州上高中,“我们受多大的苦也值了!”陈作生说,儿子在兰州读初三,这是他们2009年计划里,“家中最大的事情。”
在城里做家长,陈作生感觉无能为力,他很少开家长会。“文化程度低,老师讲的我们也听不懂。”在他看来,城里条件好,老师文化程度高,孩子送到学校他放心。即便是还有几个月大儿子就面临中考,陈作生还没有和班主任老师交流过一次。
生活:城市夜晚的两面
这些日子,陈作生除了拉菜、送菜,晚上有空闲时间,就是去要账。
2月4日晚上7时,入夜时分,天气越来越寒冷,菜棚子里很安静,不时传出夫妻俩轻微的说话声。
陈作生翻开一叠销货欠账单,大概算了一下还有8000多元的欠账。夫妻俩围着火炉又有些发愁,每年这时候要账就像过关一样,逼得紧了,“人家说,生意不好,没钱!”
“不说了,赶紧去吧!”妻子蔡金华说。
陈作生出门的时候,依旧那个样子,拿着个大夹子,戴着黑色绒线帽。他说,长时间骑三轮摩托车,落下了关节病。在铁路局,他就近到铁路局转了两家小餐馆,一家老板不在,另一家还算客气,让他第二天来。
晃晃悠悠,一个小时后,陈作生又来到定西南路的一家火锅店,结了1张600元的欠单。
出门时,陈作生指着对面的金岛咖啡厅说,“这地方我从来没有去过,老乡给我说,那玩意喝了很提神。咱们去瞧瞧,明天再要(账),就权当放松一次。”
咖啡很贵,陈作生最终决定要了10元一杯的酸奶。在菜棚子,每天风尘仆仆,他的手指尽管粗糙,但给人感觉不甚明显。此时,灯光下,乳白色的酸奶,精致的吸管,衬托着他裂纹清晰的手指。
已经晚上9时20分了,陈作生一看手机,“还有一家订单怎么还不下?”
周边的雅座上,都是成双成对的男女,没有一丝的喧嚣。陈作生小声说,“嘿!这地方和我过去呆过的酒吧不一样!”
他抿了一口酸奶说,“我在西关什字一家酒吧当过保安,喝过人头马,好像1600元一瓶。你相信吗?”
十五六年前,陈作生20岁出头。因为从11岁开始在河南少林寺练过4年的武术,后来,被亲戚介绍到酒吧当保安,“那时,一月600元,很值钱!”陈作生每天晚上6时骑着车子从红山根去西关上班,次日凌晨下班。
那是一段不可能再有的生活,他无忧无虑。“能听着音乐,很开心。”酒吧隔壁是一家镭射放映厅,“混熟了,我看电影不要钱。上面演的都是‘好莱坞’。”
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,兰州的夜生活开始丰富起来。但对陈作生来说,这是一种极大的刺激。一年后,他回家的时候,就听到一个消息,村里一个在外地打工的小伙子,看到城市无法企及的生活,竟然自杀了。从此,陈作生再没有去过酒吧当保安。
他离开新鲜、快乐但又压抑的生活环境,回到了另一个风尘仆仆的现实。手指粗糙了,人沧桑了,但心里很踏实。
人头马——酸奶。一个外乡中年菜贩子人生世界的两端,这是这个城市留给他人生里程中的两个清晰的印记。
“没有你,我今晚不会到这里来!没有时间,没有这份闲心情!”站在东方红影城门口,陈作生继续念叨着,“老婆已经睡了,要是她出来看看多好!”
夜幕下,天水南路灯笼高悬,点缀在树干和杈间的片状碎灯银光点点。陈作生感叹:“这像老家农村过年时,小女孩穿的碎花衣服。”
他说,“城市里多好,农村晚上黑得很!”过年的气氛正在这个城市弥漫。
(文中人物均系化名)
本报首席记者 朱静渊 实习生 阎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