楠溪江：一江自在孕育中国山水诗派，千年后仍可“复得返自然”

金秋时节，竹筏漂荡在清澈如镜的楠溪江上，云影、山峦与竹筏倒映江中。1600多年前，谢灵运也曾乘舟畅游于此，悠然自得。这江水潺潺，如何孕育出一个全新诗歌流派?

公元422年，谢灵运因仕途不顺被贬为永嘉太守。当时玄言诗风盛行，山水只是点缀。失意之际，他溯江而上，来到今永嘉县绿嶂山，沿溪探幽，感叹“涧委水屡迷，林迥岩逾密”，写下《登永嘉绿嶂山》。此后游历永嘉，每到一处即兴吟咏，创作《登池上楼》等20余首山水诗篇。山水首次成为诗歌主角，谢灵运被尊为山水诗派开山鼻祖，永嘉成为中国山水诗发源地。后世李白神往“忽然思永嘉，不惮海路赊”，苏轼感慨“自言官长如灵运，能使江山似永嘉”。

千年之后，自在依然可寻。乘竹筏从兆潭漂向狮子岩，4公里多水路，江水达国家Ⅰ、Ⅱ类水质，滩林望不断绿。江边歌者亮嗓，渔民呼哨，鸬鹚扎进碧波;桨板与帐篷点缀岸畔，绿道与咖啡馆相映成趣。讲解员小周说，有市民游客在江上一发呆就是一下午，还有游客听完山歌特意折返再漂一程。江还是那条江，“复得返自然”的松弛还是同一份。

江畔古村是中原士族南迁后照着理想家园“规划”而成。苍坡村以“文房四宝”布局：笔街直指笔架山，墨条静卧砚池畔，两池碧水如砚，一方大地为纸;村东北园林是800年前的“公园”，建有池、庙、亭、廊，悉数留与村民共享，望兄亭、水月堂把孝悌睦邻温情写进公共空间。芙蓉村按“七星八斗”建设：“星”为道路交会方台，“斗”为水井水池;先理水、后筑屋，活水绕户穿巷，既防火患又便日用;芙蓉书院让贫寒子弟得以开蒙，“耕读传家”一辈辈传下来。

白日耕读自适，入夜听曲悠然。丽水街上，水亭祠灯次第亮起，永嘉昆曲在此开腔，唱响谢灵运的秋夜。明代昆腔南渡，与永嘉乡音野调相融，自成一格，人称“永昆”，是南戏流传至今的活化石。新编剧目《水亭秋月》演的正是谢灵运：秋夜闲居水亭，花精奉山神之命试探，反被诗情打动;山神现身，诗人吟出“池塘生春草，园柳变鸣禽”，人与山水之神欣然和解。月色池水为幕，古祠亭廊作台，没有封闭舞台，观众“戏在景中演，人在戏里游”。

一江自在千年不散，凭的是一代代人的守护。“130多项改造，我们坚持修旧如旧。”永嘉县文化旅游集团董事长李新聪说。最小干预让4.2平方公里核心区留住古村烟火;串珠成链，让“300里楠溪”文旅IP串起山水乡愁。一度濒危的永昆，从恢复剧团建制、扩充编制到立法保护，一步步重获新生。今年中国国际园林博览会永嘉分会场以“山水人居”为题，把没有围墙的“百姓园博”办到村口。守护也来自民间：清华大学教授陈志华曾走进楠溪江，定格乡村园林价值;苍坡村村民李东峰20余年公益整理族谱，梳理“务本”立村渊源。

守护力量正显现于更多人笑容中。谢灵运以山水为题材创作诗歌，体现悠然自得的生活态度;而今现代人参加音乐节，也是释放自我的自在方式。自2017年以来，东海音乐节、迷笛音乐节等在江畔落地生根;今年国庆期间，楠溪江迎来超116万游客，乐迷在青山绿水间欢唱，卸下拘谨束缚。形式在变，自在感觉始终如一。

千年之前，孟浩然乘舟江上，只见水天相接，不禁疑惑永嘉尚需几许里程;而今高铁朝发夕至，楠溪江5A级景区创建紧锣密鼓，“300里楠溪”以全新面貌呈现。昔日“何时到”已变为“随时来”的从容。一江碧水，千年流转，宛如从古诗中流淌而出，又向新的诗篇汇聚而去。